第一章
幽灵船
沉默,是宇宙最诚实的语言。
林远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。他在驾驶舱里坐了七个小时,眼前的星图像一块冻结的湖面,没有任何涟漪。拾遗者号——他那艘破旧的勘探船——以亚光速滑过天鹅座悬臂的边缘,引擎低沉的震动是这个小小的金属世界里唯一的声响。
他今年四十二岁,按地球旧历算的话。但"地球历"这个词本身就已经成了博物馆里的标本,就像他所从事的这个职业一样。两千年前,人类带着他们所有的骄傲和遗憾离开了那颗蓝色的星球,散落到银河的各个角落。而那些没来得及带走的、或者被遗弃的,就成了"遗物"。
拾遗者的工作,就是找回这些遗物——确切地说,是找回遗物里储存的记忆。
警报响起的时候,林远正在喝第不知道几杯合成咖啡。
那是一声短促的蜂鸣,紧接着控制台亮起了一片淡蓝色的光。他放下杯子,凑近屏幕。雷达上,一个巨大的金属轮廓正从星云的阴影里浮现出来——那是一艘船,一艘大得离谱的船。
"识别码?"他问船载 AI。
"无法识别。"AI 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,"数据库中没有匹配记录。船体编号 GM-0,建造年代不明,最后一次维护记录……不存在。"
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。GM-0。在他的职业生涯里,他见过几百艘幽灵船——那些在虚空中漂浮了几百上千年的废弃星舰——但每一艘都有编号,有来历,有它沉没的故事。编号 GM-0 意味着这艘船在登记册上的第一个位置,可登记册的第一页,早在地球撤离之前就已经遗失了。
"它在发信号吗?"他问。
AI 沉默了三秒。对于一台每秒运算万亿次的主机来说,三秒是一段漫长的犹豫。
"是的。"AI 终于回答,"它在发送一段求救信号。"
"求救信号?"林远几乎笑出声,"一艘漂浮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船,在求救?"
"信号的时间戳显示,它发送于四百二十年前。"
笑声卡在了喉咙里。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个静止的金属轮廓,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。四百二十年前的求救信号——这意味着,有人在那艘船沉没的最后一刻,按下了发送键,然后信号在虚空中孤独地旅行了四个世纪,直到今天,才被他的雷达捕捉到。
"还有一件事。"AI 补充道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迟疑的东西,"信号的加密协议,是私人的。加密密钥……是您父亲的名字。"
驾驶舱里安静了下来。林远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,响得像是要盖过引擎的低鸣。
他的父亲,是上一代拾遗者。十八年前,在一次例行的搜寻任务中失踪,连遗体都没有找到。
登船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,也比你想象中更令人不安。
气闸门在拾遗者号对接的瞬间自动打开了,仿佛这艘沉睡了四百年的船一直在等待来客。林远穿着全密封的作业服走进通道,头盔灯的光柱在布满冰晶的舱壁上划出一道道光痕。空气循环系统早已停转,温度接近绝对零度,但奇怪的是,应急灯竟然还亮着——发出一种幽暗的、垂死的红光。
"这不正常。"他在通讯频道里对 AI 说,"一艘死了四百年的船,应急灯不该还亮着。"
"同意。"AI 回答,"我检测到船体深处有微弱的能源读数。来源不明。"
林远沿着走廊向船的核心走去。他的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,像是某种古老的敲门声。走廊两侧的门都紧闭着,门缝里渗出更深的黑暗。他路过一面破碎的镜子,镜子里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——一个穿着臃肿作业服的中年男人,头盔灯的光让他的脸显得苍白而疲惫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在害怕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登幽灵船。他曾在满载着冷战时期核弹头的沉舰里待过三天,曾在一艘爆发过瘟疫的移民船里搜集过遇难者的遗书。但那些船,无论多么恐怖,都是死透了的。而这一艘——这一艘让他毛骨悚然的地方在于,它像是睡着了,而不是死了。
核心舱的门在他面前自动滑开,像是认得他似的。
舱内中央,悬浮着一个透明的存储柱,里面流转着淡蓝色的光——那是记忆存储的标准格式。林远走近它,心跳得越来越快。存储柱的基座上,刻着一行字。他蹲下来,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拂去上面的冰霜。
那是一个名字。
林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认得这个名字。这个名字出现在他父亲所有的旧文件里,出现在他失踪前最后一个深夜发给他的那封加密邮件里,出现在他童年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。
那是他父亲搭档的名字——一个在官方记录里,三十年前就已经"死于意外"的人。
林远站起来,直视着那个静静悬浮的存储柱。四百年的沉默,一个用他父亲名字加密的求救信号,一个早该死去的人留下的记忆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这十八年的寻寻觅觅,也许从来就不是在找遗物。
而是在等这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