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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
答题

第二层副本,是一所学校。

白色的空间褪去后,沈惊蛰踩上的是一条长长的、两侧种着香樟树的水泥路。路的尽头,是一座铁栅栏门,门后是一所学——看校门上的字,是"明德中学"。

天是亮的。

这是一种让沈惊蛰警觉的亮——不是日光的亮,是一种没有来源的、均匀的、像演播室打光一样的亮。没有太阳,没有云,整片天空就是一块发光的白色天花板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周深、林小棠、阿萤,都在她身后。他们四个,是第一层仅存的存活者。

"学校。"林小棠的声音还有点抖,但比之前稳多了——第一层的经历,让她快速地完成了从" civilian "到"幸存者"的转换,"这个副本,是学校?"

沈惊蛰没有回答。

她在看校门。

校门是开着的。铁栅栏门,向两边敞开,像是在邀请他们进去。门柱上,挂着一面横幅,红底白字:

"欢迎各位同学,参加本次随堂测验。"

"请于一小时内,进入考场就座。逾期未到者,取消考试资格。"

取消考试资格。

在这个地方,"取消资格"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。

"走吧。"沈惊蛰说。

她迈步,走进了校门。

* * *

学校里,有人。

不是衔尾者——至少,不只是衔尾者。操场上有学生在走动,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,三三两两地聊天、打闹、往教学楼走。他们看起来,完全是正常的、活的中学生。

但沈惊蛰的大脑,立刻标记了"不对劲"。

这些学生,没有影子。

天那么亮,地面是水泥的。每一个站在操场上的学生,脚下,都没有影子。

像第一层的木偶。这个副本里的"NPC",也有破绽。

"别看他们的脚。"沈惊蛰低声对身后三人说,"会暴露。"

阿萤紧张地攥着裙摆。她已经换回了人的形态,但本质上,她还是这个副本系统的"产物"——衔尾把她从第一层的崩塌里,一起带进了第二层。她的身份很特殊:她不是衔尾者(没有被光球编号),但她跟着沈惊蛰走了出来,系统也就默许了她的存在。

"随堂测验……"周深皱眉,"这又是什么规矩?"

"进去就知道了。"沈惊蛰说。

他们穿过操场,走进教学楼。

教学楼里的走廊,很长,很安静。两侧是一间间教室,门都关着,门上的小窗口黑黢黢的。只有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教室,门是开的,里面亮着灯。

他们走到那间教室门口。

教室里,已经有人了。

十二个人。

不——是十一个人。加上沈惊蛰他们四个,一共十五个。但教室只有三十个座位,刚好够。

这十五个人里,除了沈惊蛰、周深、林小棠、阿萤,还有十一个新面孔。他们显然是第二层副本"新招"的衔尾者——表情茫然,神色惊惶,和沈惊蛰第一层醒来时的样子差不多。

有一个人,不一样。

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翘着二郎腿,手插在校服口袋里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校服,所有人都换了,这是进入副本时系统统一发的——他看起来,比其他人,淡定得多。

男人。二十多岁。短发,长相普通,但眼神极锐利。他看着窗外,没有看教室里的任何人。

但沈惊蛰,从他身上,嗅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。

"老手。"她心里判断。

这个男人,不是第一次进副本。

她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,目光和他对上了一瞬。

只有一瞬。他就移开了视线,继续看窗外。

沈惊蛰收回目光,带着三人,找了四个连在一起的空位坐下。

她坐在倒数第二排。周深在她左边。林小棠和阿萤坐在她前面。

刚坐下,教室前方的黑板,就动了。

不是有人写。是黑板自己,开始渗出字。

白色的粉笔字,一笔一划地,自己出现在黑色的板面上:

"随堂测验,现在开始。"

"规则如下:"

"一、本场共十五名考生。座位已固定,不可调换。"

"二、试卷共十题。每题限时三分钟作答。答错,或超时未答,扣一分。"

"三、每人初始分:十分。"

"四、扣至零分者,清退。"

清退。

又是一个温和的、实则是死亡的字眼。

黑板上,最后渗出了一行字:

"五、答题期间,禁止交头接耳。违者,清退。"

字渗完,黑板中央,弹出了一道题。

白色的、巨大的粉笔字,占据了整面黑板:

"第一题:在场十五人中,谁是第一个会死的人?"

* * *

教室里,一片死寂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到了黑板上。

"谁是第一个会死的人"——这题,没有标准答案。或者说,它的答案,取决于在场的人,怎么理解。

沈惊蛰扫了一圈教室。

十五个人。十一个新人,四个旧人(含她和她的队伍)。

新人的反应,各不相同。有的在发抖,有的在哭,有的在咬指甲。有几个人试图偷偷和旁边的人说话——但黑板上写着"禁止交头接耳",他们不敢大声。

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,还是看着窗外。仿佛黑板上的题,和他无关。

沈惊蛰的目光,落在了题目本身上。

"谁是第一个会死的人。"

她的大脑,开始运转。

这道题,不是考知识。不是考逻辑。甚至不是考运气。

它考的是——

"观察。"

谁,看起来最弱?

谁,最可能"答错"或"超时"?

谁,最可能违反"禁止交头接耳"?

谁——已经被这个副本,标记了?

沈惊蛰的目光,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。

然后,她看到了。

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一个男人。四十多岁,穿着西装(外面套了件校服,很滑稽),秃顶。他的手,在抖。他的嘴唇,在动。他的眼睛,疯狂地、不受控制地,往两边瞟——

他在想,要不要问旁边的人。

他在犹豫,要不要违反"禁止交头接耳"。

他的紧张、他的恐惧、他的犹豫——让他成了全场,最"不稳定"的那一个。

沈惊蛰的脑海里,一个判断成型:

这个副本,是"答题"。答错的人死。但"题目"本身,不是关键——关键是,你的"心态",决定了你的答案。

心态不稳的人,会答错。会超时。会违规。

第一个死的,就是心态最不稳的人。

她拿起桌上的笔(每个座位上,都自动出现了一支笔和一张答题纸),在纸上,写下了答案:

"第一排,居中,秃顶男子。"

她不知道他的名字。但题目问的是"谁",没问名字。

写完,她放下笔。

三分钟,到。

黑板上的字,消失了。新的字,渗了出来:

"第一题,作答完毕。"

"正确答案:第一排,居中考生,编号 E-0144。"

"答对者:一人。S-0001。"

"答错或未答者:十四人。各扣一分。"

教室里,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
十四个人,都答错了。只有沈惊蛰,一个人答对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到了她身上。

那个秃顶男人——E-0144——猛地转过头,看向沈惊蛰。他的脸,惨白。
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"

"第二题。"沈惊蛰没有理他,她的目光,已经回到了黑板上。

* * *

黑板渗出了第二题:

"第二题:刚才答错第一题的十四人中,下一个人会是谁?"

教室里,更安静了。

这道题,比第一题更狠。

它要求你,"预判"——下一个人会死。换句话说,它逼着每一个人,去审视身边的同伴,去判断"谁比我自己更可能死"。

而更狠的是——

如果所有人都答同一个人,那个人,就真的会死。

因为"答题"的本质,可能不是"判断",而是"投票"。

沈惊蛰的脑子,飞速运转。

她想到了一个可能——

如果,扣分机制是假的呢?

如果,真正决定谁死的,不是"答对答错",而是——"所有人都把你当成答案"呢?

这道题,是一场,互相猎杀。

只要你的同伴们,都觉得你是下一个,那你就是。

沈惊蛰的目光,扫过那十四个答错的人。

他们在看彼此。

眼神里,开始有了,别的东西。

恐惧。怀疑。算计。

秃顶男人 E-0144,已经慌了。他第一题就被标记为"第一个死的"——大家会本能地,继续投他。

但沈惊蛰,不打算投他。

因为——太 obvious。太容易被预判。

真正的危险,不在最弱的人身上。真正的危险,在——

她的目光,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男人身上。

他从始至终,没有看黑板。没有看任何人。一直看着窗外。

第一题,他答了。但他答错了(十四个答错的里,有他)。

他答错,不是因为紧张。不是因为不会。

是——故意。

他在藏。

一个老手,故意答错,是为了不暴露自己。

沈惊蛰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她在答题纸上,写下了第二题的答案:

"最后一排,靠窗男子。"

然后她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等三分钟过去。

三分钟后。

黑板上,渗出答案:

"第二题,作答完毕。"

"正确答案——"

黑板,停顿了一下。

那个停顿,让沈惊蛰睁开了眼。

"——本题,无正确答案。"

"本题,取全场最多人选之答案。"

"得票最多者:第一排,居中考生,E-0144。九票。"

**"E-0144,扣十分。清退。"

沈惊蛰的瞳孔,收缩了一下。

她,猜对了机制。

这道题,不是"判断题",是"投票题"。得票最多的,死。

而她写的"最后一排靠窗男子"——只有她一票。

那个男人,也写了什么,但显然也没投自己——他也只得了他自己之外零票,或者,他投了 E-0144。

E-0144,九票。加上初始扣的一分,和第一题答错的一分,正好十分。清退。

教室前排,响起一声惨叫。

沈惊蛰没有看。

她听到一种声音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地板里钻出来,把 E-0144,拽了下去。

惨叫声,很快,消失了。

教室里,少了一张椅子。少了一个座位。少了一个编号。

像那个人,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黑板上,渗出了第三题。

* * *

接下来的几题,沈惊蛰看明白了机制。

这个副本的核心,是"答题"。但"题目"本身,千变万化。

有的题,考观察(如第一题)。

有的题,考投票(如第二题)——逼着大家互相猎杀。

有的题,考信任——"你认为,谁最不可能害你?"(答错的人,扣分;但被选为"最不可能害你"的人,可以选择,是否真的不害你)。

有的题,考博弈——"请从 0 到 100 中选一个数。选最接近全场平均数三分之二的人,加分。其余扣分。"

每一道题,都在筛选。

筛选出,最聪明、最冷静、最会算计的人。

沈惊蛰,几乎每一道题,都答对了。

她的大脑——那片空白的大脑——在面对这些题目时,展现出了可怕的能力。她能预判别人的选择,能看穿题目背后的逻辑,能在三分钟的限时内,做出最优解。

但每一道题,都有人被清退。

第三题,清退两人。

第四题,清退一人。

第五题,清退三人。

到第六题的时候,教室里,只剩下六个人了。

沈惊蛰、周深、林小棠、阿萤。

还有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男人。

以及,一个沈惊蛰之前没怎么注意的女人——三十多岁,戴金丝眼镜,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,外面套着校服。她一直很安静,答题很稳,既不出彩,也不出错。

沈惊蛰,盯了她很久。

这个女人,也是一个老手。

而且是,比那个靠窗男人,藏得更深的老手。

* * *

第六题。

黑板渗出:

"第六题:在场六人中,有两人,不是衔尾者。请指出。"

沈惊蛰的心,沉了一下。

不是衔尾者。

六个人里,有两个,"不是衔尾者"。

那他们是什么?

沈惊蛰的脑子,飞速运转。

阿萤。阿萤不是衔尾者——她是从第一层带过来的,没有编号。

那还有一个,是谁?

沈惊蛰的目光,扫过其余五人。

周深——D-0333,第一层一起过来的,衔尾者无疑。

林小棠——E-0271,同上。

阿萤——无编号,非衔尾者。一个。

靠窗男人——编号不明,但他是老手,应该是衔尾者。

金丝眼镜女人——编号不明。

等等。

沈惊蛰的脑子,停了一下。

靠窗男人的编号——她不知道。金丝眼镜女人的编号——她也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自己队伍三人的编号,是因为第一层一起经历过。那两人,是第二层新来的,她从没听过光球报他们的编号。

如果,他们其中一个,根本没有编号呢?

如果,他们其中一个,是——

"猎手。"

沈惊蛰的嘴唇,动了一下。

她想起了,光球在第一层通关后,说的那句话——"第二层,会更有趣。"

还有,设定里——不,不是设定。是她的本能告诉她,衔尾深处,有东西,在找她。

在找,那个"消失的至高者"。

如果,"猎手"已经混进了这个副本——

如果,猎手的目标,就是她——

沈惊蛰,慢慢地,看向了那个靠窗的男人。

男人,也正在看她。

四目相对。

男人,笑了。

是一个很淡的、很普通的笑。但他的眼神——那双一直很锐利的眼神——在笑的时候,变了。

变得,冷了。

像是一层人皮,底下,露出了什么别的东西。

沈惊蛰的右手腕,那道疤,又开始疼了。

不是普通的疼。是一种"警告"——她的身体,她的本能,在尖叫着告诉她:

危险。

这个人,很危险。

沈惊蛰,没有移开目光。

她拿起笔,在答题纸上,写下了第六题的答案:

"非衔尾者:阿萤,及,最后一排靠窗男子。"

她不知道靠窗男人是不是真的猎手。但她知道,他"不对"。而在这个地方,"不对"的人,就是危险的。

她写完,放下笔。

三分钟,到。

黑板上,渗出答案:

"第六题,作答完毕。"

"非衔尾者:阿萤(特殊随行人员),及——"

黑板,停顿了。

全教室的人,都屏住了呼吸。

"——最后一排,靠窗男子。身份:猎手。"

"答对者:一人。S-0001。"

靠窗男人——那个猎手——

站了起来。

* * *

他站起来的瞬间,教室里的"假象",碎了。

那些坐在座位上、穿着校服、没有影子的"学生 NPC"——他们同时,转过头,看向了猎手。然后,他们的脸,融化了。变成了一张张光秃秃的、什么都没有的平面——和木偶镇的无脸尸体,一模一样。

这个"教室",这个"学校",这个"随堂测验"——它的本质,露出来了。

不是学校。是一个,陷阱。

一个,专门为了抓"她"——沈惊蛰——而设的陷阱。

猎手,站在最后一排。

他看着沈惊蛰,笑了。

"沈惊蛰。"他说。

这是他,第一次开口说话。

他的声音,很普通。但语调,不普通。是一种,没有情绪的、像机器一样的、纯粹陈述的语调。

"衔尾编号,S-0001。实际身份——至高者。衔尾历史上,唯一抵达终点的存在。"

"你在终点的交易,导致了衔尾系统的,重大异常。系统判定你为——'叛逃者'。"

"我的任务,是,带你回去。"

"活的,或者,死的。"

教室里,周深、林小棠、阿萤,同时站了起来。

周深的拳头,攥紧了。林小棠的脸,白了。阿萤,本能地,往沈惊蛰身后躲。

金丝眼镜女人,没有动。她坐在座位上,推了推眼镜,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。

沈惊蛰,也站了起来。

她看着猎手。

她的心跳,还是六十下。平稳的。冷静的。

但她的右手腕,那道疤,在灼烧。

她的脑海里,空白,在翻涌。

"带你回去"——

回去?

回哪?

回……那个,她许愿的,终点?

沈惊蛰的嘴角,微微动了一下。

"不。"她说。

一个字。

猎手,歪了歪头。

"你拒绝?"

"我拒绝。"沈惊蛰说,"我不跟你走。"

"理由?"

"没有理由。"沈惊蛰说,"我不想跟你走。这是理由。"

猎手,看着她。

"你知道,拒绝的后果。"

"不知道。"沈惊蛰说,"但我不在乎。"

她的右手,慢慢地,抬了起来。

掌心,朝上。

「切断。」

那道银白色的线,出现在她掌心上方。

但这一次,比之前的任何一次,都要亮。

都要,长。

那道线,从她掌心,延伸出去,像一条银色的蛇,在空中,盘旋。

沈惊蛰的鼻子,流血了。

不是一滴。是一股。

她的脑海里,闪回,像走马灯一样,飞速掠过——

雪地。火光。一双握着她的手。一个名字。

还有,那个光球的声音——"任何愿望。"

还有,她自己的声音——"我愿,用我,作为人去爱的能力——"

闪回,密集到她的太阳穴,像要炸开。

但她,没有停。

她盯着猎手。

猎手,也在看她。

"你用全力了。"猎手说,"至高者。"

"我知道。"

"用全力,会让你,想起更多。"

"我知道。"

"想起更多,会让你——"

"疼。"沈惊蛰替他说完,"我知道。"

她的银线,在空中,嗡嗡作响。

"但我不在乎。"

"我不跟你走。"

"你想带我走——"

她的嘴角,勾起一个,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笑。

"——那你得,先过我,这一关。"

* * *

猎手,动了。

他的速度,快到——

沈惊蛰只来得及,把银线横在身前。

猎手的手,穿过了银线。

不是被切断。是——穿过去了。

像那条线,不存在一样。

沈惊蛰的瞳孔,收缩了。

银线,可以切断木偶。可以切断石头。可以切断,她见过的所有东西。

但它,切不断,猎手。

猎手的手,捏住了她的脖子。

一股巨力。沈惊蛰被整个人,提了起来,砸在了教室的后墙上。

墙,裂了。

沈惊蛰的背,传来一阵剧痛。她的眼前,黑了一瞬。

"至高之力。"猎手的声音,没有情绪,"对衔尾系统内的产物,有效。对我——无效。"

"我,不是衔尾的产物。"

"我是,'终点之外'的存在。"

沈惊蛰,被掐着脖子,悬在墙上。

她的银线,还在。但她知道,对猎手,没用。

她的脑子,在剧痛和窒息中,飞速运转。

银线无效。

武力,打不过。

她,第一次,陷入了,绝境。

"沈惊蛰!"周深冲了上来,一拳挥向猎手。

猎手,甚至没看他。

他空着的左手,随意地,一挥。

周深,像被一辆卡车撞了,整个人飞了出去,砸穿了教室的墙,消失在了,废墟里。

"周深!"林小棠尖叫。

阿萤,冲到了沈惊蛰面前。她张开双臂,挡在沈惊蛰身前。

"别、别伤害她——"阿萤的声音在抖,但她没有退,"她,救了我。你不能,带走她——"

猎手,低头,看着阿萤。

"让开。"他说。

"不让!"

"让开。"猎手重复,"否则,你也会死。"

"那、那就,让我死——"

"阿萤。"沈惊蛰的声音,从猎手的掌心里,挤出来。哑的,弱的,但平静。

"让开。"

阿萤愣住了。

"让开,阿萤。"沈惊蛰说,"你挡不住他。"

"可是——"

"听我的。"沈惊蛰说,"让开。"

阿萤的眼泪,涌了出来。

但她,慢慢地,退开了。

猎手,看着这一幕。

他的脸上,第一次,出现了一丝,表情。

不是同情。不是怜悯。

是——

困惑。

他看着阿萤,又看着沈惊蛰。

"你,让她让开。"他说,"你在保护她。"

"是。"沈惊蛰说。

"为什么?"

"没有为什么。"

"你的交易记录显示,你已经失去了,'爱'的能力。"猎手说,"你,不应该,会保护人。"

沈惊蛰,被掐着脖子,悬在墙上。她的视线,开始模糊。

但她的嘴角,还是,微微地,动了一下。

"你说得对。"她说,声音很弱,"我,感觉不到爱。"

"我救她的时候,我什么都感觉不到。"

"我让开她的时候,我也什么都感觉不到。"

"但——"

她的眼睛,盯着猎手。

"我感觉不到,不代表,我不会做。"

猎手,愣住了。

他掐着沈惊蛰脖子的手,松了一点。

"你,矛盾。"他说。

"我知道。"沈惊蛰说,"我,是个矛盾的人。"

"我用'爱',换了力量。但我的身体,还是会救人。我的嘴,还是会说'让开'。我的手,还是会握住别人的手。"

"我,感觉不到。但我,还在做。"

"这,就是,矛盾。"

猎手,看着她。

很久。

"……有意思。"他终于说。

他松开了手。

沈惊蛰,摔在了地上。

她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脖子,传来火辣辣的疼。

猎手,退后了一步。

"我,今天,不带你走了。"他说。

沈惊蛰抬起头。

"你的矛盾——"猎手看着她,"让我,产生了,一个,'疑问'。"

"一个,至高者,用'爱'换了力量。但她的身体,还在做'爱'的事。"

"这意味着——"

"她的交易,不完整。"

猎手,转身,走向了,被砸穿的墙洞。

"我会,回去,核实。"他说,"你,暂时,是安全的。"

"但——"

他回过头,最后看了沈惊蛰一眼。

"下一次,我不会,犹豫。"

他,走出了墙洞。

消失了。

* * *

教室,在猎手离开后,开始崩塌。

和木偶镇一样,这个"学校"副本,也走到了尽头——它的核心机制(答题)被打破,猎手的出现和离开,撕开了系统的稳定性。

白色的空间,再次出现。

光球,出现了。

但这一次,它的竖瞳,没有笑。

"第二层,异常通关。"

"系统检测到,外部入侵者。本次通关,不计评级。"

"本源点奖励,减半发放。"

光球,停顿了一下。

"S-0001。"

沈惊蛰,还坐在白色的地面上,揉着脖子。她抬起头。

"你的交易记录,存在,异常。"

"系统,将进行,复核。"

"复核期间——"

光球的竖瞳,看着她。

"——你将继续,留在衔尾。"

"祝你,好运。"

光球,消失了。

白色的空间,开始变化。

第三层,正在生成。

沈惊蛰,慢慢地,站了起来。

周深,从远处走过来——他被砸穿了墙,但居然还活着,只是身上多处淤伤,走路一瘸一拐。林小棠搀着他。阿萤,扑到了沈惊蛰身边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
"你、你没事吧——"阿萤的声音都在抖。

"没事。"沈惊蛰说。

她的脖子,还在疼。她的右手腕,那道疤,还在灼烧。

但她的心跳,还是六十下。

她看着正在生成的、第三层副本。

然后,她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那只手,刚才是被阿萤握着的。

阿萤的手,是温暖的。

她,还是感觉不到。

但她的手——

她的手,回握了。

不是因为感觉。

是因为——

她,想做。

沈惊蛰,慢慢地,攥紧了那只手。

"走吧。"她说。

第三层副本,在她面前,缓缓地,展开了。

* * *

(第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