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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
夜行

出院子之前,沈惊蛰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,她问阿萤:"这个镇子,你认识多少?"

阿萤想了想,说:"我,只认识婆婆的屋子,和这个院子。别的,我没去过。婆婆说,外面,都是坏人。"

"那你怎么活下来的?"

"婆婆,每天给我送饭。"

沈惊蛰的眉头动了一下。一个木偶,给另一个木偶送饭。这个"房东婆婆",把戏做得太足了。她给阿萤造了一个完整的世界——院子、菜地、水井、饭食——让阿萤以为自己是活的。

这是一种,精密到残忍的豢养。

第二件事,她检查了院子的出口。

院子有一扇小门,通向后巷。门是木头的,没上锁——因为阿萤被教导"不要出院子",所以根本不需要锁。沈惊蛰推开门,看了一眼。

后巷比前街更窄,两侧是木楼的后墙,没有红灯笼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但她能闻到——空气里有铁锈味,比前街淡一些,但没有消失。

她关上门,回到院子里。

第三件事,她让周深去井边打了一桶水。

"喝。"她把水递给林小棠。

林小棠愣了一下:"我、我不渴——"

"你嘴唇发白,血糖偏低。喝。"

林小棠乖乖喝了。

沈惊蛰看着她喝水的样子,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。

十二个人,进来之后被冲散。刚才死了一个——那个被揭脸的中年男人。街上剩下的人,情况不明。她不知道这个副本的"通关"是不是要求一定人数存活,也不知道时间限制。
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
越早搞清楚这个镇子的"执念"是什么,越早通关。

"阿萤。"她蹲下来,和阿萤平视,"你的脸被换掉之前,你记得什么?"

阿萤歪着头,很努力地想。

"我,记得火。"她说,"很大的火。还有,很多人在喊。"

"然后呢?"

"然后,我就,在这里了。婆婆说,我差点被火烧坏了,是她,把我救下来的。她给我,换了新的脸,新的身体。"

沈惊蛰的目光,落在阿萤的手上。

那双手是木头的。球形的关节,打磨得很光滑,指甲是用一种浅色的漆涂上去的。如果不去碰,看起来和真人的手几乎没有区别。

沈惊蛰伸手,握住了阿萤的手。

木头的。冰凉的。

但在指尖——在那些浅色漆涂出来的指甲下面——她感觉到了一丝,极其微弱的,温热。

"阿萤,"沈惊蛰看着她,"你不是木偶。"

阿萤的眼睛,瞪大了。

"你是,被装进木偶里的人。"

周深和林小棠同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
沈惊蛰站起来,平静地说出她的推断。

"这个镇子是一个执念。执念需要一个'核心'——一个最强烈的、凝固了整个执念的源头。阿萤就是这个核心。她不是木偶,她是一个真正的人,被困在了一具木偶的身体里,被那个'房东婆婆'豢养着、欺骗着,让她以为自己本来就是木偶。"

"那房东婆婆——"周深开口。

"是执念的'管理者'。"沈惊蛰说,"或者说,是执念自我保护的机制。她把阿萤藏在内院,不让她出去,不让她接触外面的人。因为她知道,一旦阿萤想起来自己是谁,这个执念,就会崩塌。"

"所以,通关条件……"林小棠的声音细细的。

"帮阿萤想起来。"沈惊蛰说,"帮她,找回自己的脸。然后,打破这个执念。"

她顿了一下。

"还有,搞清楚,她到底是谁。"

阿萤站在那里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
她的手——那只被沈惊蛰握过的、指尖带着一丝温热的木头手——在微微地抖。

"我,是人?"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沈惊蛰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
"是。"沈惊蛰说。

"那,我以前,是谁?"

"我不知道。"沈惊蛰说,"但我们可以去找。"

她看向院门的方向。

院门外面,是木偶镇的黑夜。红灯笼,巡逻队,幔布后面的小木偶,还有那个慈祥的、笑着看他们跑进内院的房东婆婆。

"你自己的脸,"沈惊蛰对阿萤说,"被藏在这个镇子的某个地方。我们要去找。"

阿萤的嘴唇抖了抖。

然后,这个在院子里被关了"很久很久"的、不知道自己是人是偶的女孩,抬起头,看着沈惊蛰。

"好。"她说。

* * *

四个人,从后巷出发了。

天黑之后的木偶镇,和白天是完全的两个世界。白天那个死气沉沉的、灰蒙蒙的镇子,现在变成了一座黑暗中的、巡逻的、狩猎的牢笼。

红灯笼是唯一的坐标。

每一盏灯笼,只能照亮一小圈地面。圈与圈之间,是连成片的黑暗。巡逻的木偶队,就在这些黑暗的间隙里,咯吱咯吱地移动。

沈惊蛰走在最前面。阿萤跟在她身后,牵着她的衣角。周深断后,林小棠在中间。

"走灯笼照不到的地方。"沈惊蛰压低声音,"木偶走的是灯笼底下。我们走阴影。"

"你怎么知道它们走灯笼底下?"周深问。

"刚才。"沈惊蛰说,"巡逻队从头到尾,都走在有光的路上。它们不进暗处。"

这是她刚才在门廊下,看了整整一场巡逻之后得出的结论。木偶——至少街上的那种——只走有光的地方。黑暗,是它们不去的。

这意味着,黑暗反而是安全的。

"但规矩说天黑不要出门。"林小棠小声说。

"规矩。"沈惊蛰轻笑了一声,声音很淡,"我已经说过了。规矩是给遵守的人定的。而这个镇子的规矩,目的就是让所有人,在天黑之后,乖乖待在屋里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待在屋里的人,好抓。"

林小棠打了个寒颤。

"想想看。"沈惊蛰边走边说,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"门是从里面闩上的。谁来闩?不是住客。是这个镇子。镇子把人赶进屋里,让人自己闩上门——"

"然后呢?"周深皱眉。

"然后,等。"

"等什么?"

"等敲门声。"沈惊蛰说。

第二条规矩。听到敲门声,不要开门。

她刚才在门廊下,摸到门闩的时候,闻到了铁锈味。那不是血的味道——是更接近"时间"的味道。那些门,被反复地、很多次地、敲过。

敲门的是谁?

"木偶。"沈惊蛰说,"它们敲门。人在里面,不敢开——因为规矩说不能开。但木偶会一直敲,一直敲,一直敲。"

"然后?"

"然后,总有人会忍不住。"沈惊蛰说,"恐惧,好奇,或者,单纯地以为外面是自己人。只要有人开了门——"

她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
"木偶就看到了他的脸。"

周深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所以这三条规矩,"他慢慢地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全都是,把人往死路上引的。"

"天黑不出门——把人困在屋里,便于瓮中捉鳖。"

"敲门不开——让木偶有时间反复骚扰,消耗人的心理防线,直到有人崩溃开门。"

"不让木偶看到脸——这是最阴险的一条。它让人以为'只要遮住脸就安全',但其实,只要木偶'判定'你暴露了脸,你就死了。所有的保护措施,都是假的。"

沈惊蛰没有回头,但她的嘴角,微微勾了一下。

"你脑子不错。"她说。

周深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一愣。

"所以,"林小棠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的逻辑是清楚的,"我们要做的,不是遵守规矩。是——"

"是反过来。"沈惊蛰说,"天黑出门,但不能被木偶看到。听到敲门声,不是不开——而是,根本不靠近有门的房子。最关键的是——"

她在黑暗中停下脚步。

转过身。

红灯笼的暗光,从巷子口漫进来一点,照到她的半张脸。

"不要想着,躲。"

"要想着,怎么,掀翻这个镇子。"

* * *

他们的第一个目标,是镇子中央的广场。

阿萤虽然没出过院子,但她知道镇子的布局——"婆婆说,镇子中间,有一口大井。那是镇子的'心'。"

沈惊蛰听到"心"这个字,心里又是一动。

执念的核心,是阿萤。但执念的"结构",是镇子本身。一个执念,要维持这么大一整个镇子的运转,需要一个"心脏"一样的中枢——一个能量源。

那口大井,很可能就是。

四个人沿着后巷,避着灯笼光,朝着镇子中央摸过去。

路上,他们遇到了别的衔尾者。

准确地说——遇到了,别的衔尾者的下场。

在一栋木楼的后门口,沈惊蛰停下来。她看到了一样东西。

一双鞋。

一双女人的、白色的、运动鞋。摆在后门口,鞋尖朝着门的方向。鞋面上,沾着一层灰。

沈惊蛰蹲下来,看了一眼鞋的尺寸和样式。

这是十二个人里,一个穿白鞋的女人的鞋。

"她进屋了。"林小棠的声音发紧。

沈惊蛰站起来,看了一眼那扇后门。

门是虚掩的。门闩,已经被拉开了。

她推开门。

门后是一间厨房。和房东婆婆那间不同,这间厨房是空的,没有油灯,没有八仙桌。只有灶台、水缸,和——

一具没有脸的尸体,趴在地上。

是一个女人。她穿着牛仔裤和一件卫衣——和鞋的尺寸、样式对得上。她的脸,不见了。光滑的、肉色的、什么都没有的平面,朝着天花板。

她开门了。

沈惊蛰站在门口,看着这具尸体,沉默了三秒。

然后她关上门。

"走吧。"

林小棠的脸白得吓人。周深的拳头又攥紧了。

"不……不救吗?"林小棠的声音几乎是气声。

"救不了。"沈惊蛰说。她的声音没有波澜,但也没有冷漠——只是一种极其冷静的、剔除了多余情绪的陈述,"她已经死了。我们救不了一个死人。我们能做的,是别让自己也变成这样。"

她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
背后,林小棠的脚步声,跟了上来。

跟得比之前更紧了。

* * *

镇子中央的广场,比沈惊蛰想象的要大。

四条街在这里交汇,形成一个十字形的广场。广场的四个角,各有一盏比别处都大的红灯笼,把整个广场照得通红。

广场的正中央,是那口井。

一口巨大的、青石砌成的、井沿快要到人腰部的老井。井口盖着一块石板,石板上压着一块更大的石头。

沈惊蛰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口井。

她的脚步,慢了下来。

不对。

太安静了。

广场是四条街的交汇处——这是一个全镇的交通枢纽。按照巡逻队的规律,这里应该是最热闹的地方。但现在,广场上空无一人。没有巡逻的木偶,没有躲藏的衔尾者,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那口井,和四盏红灯笼。

"有诈。"周深低声说。

沈惊蛰点头。

她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,观察那口井。她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——

井是"镇子的心"。井口被石板和石头封住。这说明,井里有什么东西,是不能被放出来的。

是阿萤的脸吗?

不像。阿萤的脸不会需要这么重的封印。

是别的东西。

"阿萤。"沈惊蛰没回头,"婆婆跟你说过,这口井吗?"

阿萤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。

"婆婆说,那口井,是封东西的。"

"封什么?"

"她说,是'镇子的怒气'。"阿萤的声音越来越小,"她说,镇子里的人,死的时候,很生气。那些生气,都沉到井里了。如果井开了,那些生气,就会出来,把所有人都,烧掉。"

怒气。

死人的怒气。

沈惊蛰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
她又想起了那个词——执念。

执念,不只有一种形状。

有像房东婆婆那样,温柔地、慈祥地、把人豢养起来的执念——那是"不愿放手"。

也有另一种。

被压抑的、被堵在井里的、越来越浓的——愤怒。

"这个镇子,"沈惊蛰慢慢地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不只是一个执念。"

"它至少有,两层。"

"一层,是婆婆的——'留'。她想留住阿萤,留住所有人。"

"另一层,是井里的——'怒'。被这个镇子杀死的人的怒气,沉在井底,越积越多。"

"而这两层——"她看向那口被封住的井,"是冲突的。"

周深皱眉:"冲突?"

"婆婆要'留'。她需要镇子保持现状,需要一切照常运转,需要不断有新人进来补充。"

"但井里的怒气,要'毁'。它要爆发,要把这个镇子,连同所有的木偶、所有的执念,一起烧成灰。"

"婆婆压着井。井想冲破婆婆。"沈惊蛰的嘴角,又微微动了一下,"这个镇子,不是铁板一块。它自己,在跟自己,打架。"

"所以呢?"林小棠问。

沈惊蛰看了她一眼。

"所以——我们可以,让它打。"

* * *

这个计划是疯狂的。

沈惊蛰自己清楚。

但她的脑子——那片空白的大脑——在分析完镇子的结构之后,自动给出了这个方案。就像是她过去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:分析,拆解,找到薄弱点,然后,利用。

"我们的目标,是帮阿萤找回她自己的脸,对吧?"她说。

三个人点头。

"阿萤的脸,不在婆婆手里,也不在街上。它在——"

她看向那口井。

"井里。"

阿萤的呼吸,急促了起来。

"婆婆拿走了阿萤的脸,是为了控制她。但她不能毁掉这张脸——因为毁掉脸,等于毁掉阿萤这个'核心',整个执念都会崩塌。所以她只能把脸,藏起来。"

"藏在哪里最安全?藏在一个连她自己都尽量不去碰的地方。"

"井底。"

"井里有那些被杀的人的怒气。婆婆不敢碰。她也以为,没有别人敢碰。"

"但——"沈惊蛰看向阿萤,"阿萤的脸,是阿萤的。怒气,是被杀的人的。这两者,本质上,是同一阵线的。"

"被杀的人为什么愤怒?因为这个镇子杀死了他们。他们的怒气,是冲着镇子——冲着婆婆、冲着木偶——去的。"

"而阿萤,是唯一一个,被困在这个镇子里、却没有被杀的'人'。她是执念的核心。她想要自由。"

"被杀者的怒,和阿萤的渴望,方向是一致的。"

"如果,我们把井打开——"

周深的脸色变了:"那些怒气会失控。"

"对。"沈惊蛰说,"它会失控。它会冲着这个镇子,冲着婆婆和木偶,倾泻而出。"

"而趁着这个混乱——"她看向阿萤,"我们下井,拿回阿萤的脸。"

"婆婆和木偶,会被怒气牵制。我们没有这个负担。"

"混乱之中,我们反而,最安全。"

周深沉默了很久。

"这个计划,"他终于说,"有一个大问题。"

"什么?"

"井,在广场中央。广场,是开阔地。四盏大灯笼,照得通亮。"他指向广场,"我们怎么过去,不被发现?"

沈惊蛰看着那四盏灯笼。

然后,她的目光,落在了灯笼的绳子上。

"灭灯。"她说。

"什么?"

"灭掉那四盏灯。"沈惊蛰说,"灯灭了,广场就黑了。木偶只走有光的地方——没有光,它们就不会进广场。"

"但灯笼在木楼二楼屋檐下,怎么灭——"

"我去灭。"沈惊蛰说。

周深看着她。

"你一个人,上二楼,灭四盏灯,还要不被木偶抓——"

"我有办法。"

沈惊蛰抬起右手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
她还没说话,周深就看懂了。

"那道……光?"他说。

"线。"沈惊蛰纠正,"它不发光。它切东西。"

"你用它,切断灯笼的绳子?"

"四盏灯,四根绳。我能在三十秒内,全部切断。"沈惊蛰说。

"但用那个,你会——"林小棠想起沈惊蛰流鼻血的样子。

"会疼。会流血。会闪回。"沈惊蛰平静地列出代价,"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。"

她看向广场。

四盏灯笼,在黑夜中,散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
"等我把四盏灯都灭了,广场就全黑了。你们三个,立刻冲到井边。周深,你搬开石板上的石头。阿萤,你和井说话。"

"和井说话?"阿萤愣住了。

"你是执念的核心。井里的怒气,是'人'的怒气。你是镇子里唯一的'人'。你的声音,它们听得见。"

"你告诉它们,你不是来封它们的。你是来,放它们的。"

阿萤的手,攥紧了裙摆。

"然后呢?"周深问。

"然后,我下井。"沈惊蛰说,"我去拿,阿萤的脸。"

"你一个人下?"

"井里的怒气,对你们,是致命的。"沈惊蛰说,"但对我——"

她顿了一下。

她不知道井里的怒气对她会怎样。但她的本能告诉她——她能扛住。

为什么?

她不知道。

"相信我。"她说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句话。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"被人相信"过。但这个时刻,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无比自然。

周深看了她很久。

"好。"他说。

林小棠也点了点头。

阿萤,握紧了沈惊蛰的衣角。然后,慢慢地,松开了。

"我相信你。"阿萤说。

沈惊蛰的心跳,依然是平稳的六十下。

但她的右手腕内侧——那道淡淡的疤——又轻轻地,疼了一下。

* * *

沈惊蛰动了。

她从广场边缘的阴影里,窜了出去。

不是跑。是一种比跑更高效、更安静、更省力的移动方式——她的脚掌落在青石板上,几乎没有声音;她的身体压得很低,在灯笼光照不到的阴影缝隙里穿行,像一条滑过石缝的蛇。

周深在阴影里看着,瞳孔微微收缩。

这个女人的速度,太快了。

不是"练过"能解释的快。是一种违背了正常人体力学的快。她的每一步,都踩在了最佳的发力点上,每一个转身,都利用了最小的角度。这不是技巧——这是某种更深层的、刻在骨头里的东西。

沈惊蛰到了第一盏灯笼的正下方。

灯笼挂在一栋木楼的二楼屋檐下,绳子的另一端,系在屋檐的横梁上。她抬头看了一眼——绳长大概三米,灯笼垂在人伸手够不到的高度。

普通人,够不到。

但沈惊蛰,没有打算够。

她抬起右手。

掌心朝上。

「切断。」

那道银白色的、极细的线,出现在她掌心上方。

这一次,她没有用全力。她只需要切断一根绳子——这根线,绰绰有余。

线,飞了出去。

无声地。无影地。

绳子,断了。

灯笼,砸在了地上。

灯里的火,灭了。

广场的一个角,暗了下来。

沈惊蛰的鼻子,淌了一滴血。

脑海里,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
一片雪地。一个人站在雪地里,背对着她。那个人,穿着一件她看不清颜色的衣服。她好像在喊那个人——

画面消失。

沈惊蛰擦掉鼻血,没有停。

第二盏。

她穿过阴影,到了广场的第二个角。线飞出,绳断,灯灭。

第三盏。

血,从鼻子里淌成了线。她的太阳穴,开始突突地跳。脑海里的闪回,变得密集——

一个房间。很大的房间。房间里有很多很多的人。他们都在看她。他们的眼神,是……

第四盏。

最后的线。

沈惊蛰的右手,在抖。

不是恐惧。是负荷。四道线,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使用,她这具"失忆"的身体,开始承受不住了。

但她没有停。

「切断。」

第四根绳,断了。

第四盏灯,灭了。

整个广场,陷入了彻底的黑暗。

沈惊蛰,单膝跪在了地上。

她的鼻血,流了满脸。她的脑海里,那些闪回,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过来——

雪地。火光。一个声音。"你真的要这么做吗?"

一双手。握着她的手。那双手很暖。

一个名字。一个她叫不出来的名字。

一个……选择。

她跪在黑暗里,喘着气。

"沈惊蛰!"周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"你没事吧?"

"……没事。"

她站起来。

膝盖在抖。但站住了。

"按计划。走。"

* * *

黑暗,笼罩了广场。

但只笼罩了广场。

四条街上的红灯笼,还亮着。那些巡逻的木偶,还在街上,咯吱咯吱地走着。它们注意到了广场的黑暗——有些木偶,停了下来,歪着脑袋,"看"向广场的方向。

但它们没有进来。

它们不进暗处。

沈惊蛰的判断,是对的。

周深、林小棠、阿萤,三个人从阴影里冲了出来,跑向广场中央的那口井。周深的力气大,他到了井边,弯腰就抱住了石板上压着的那块大石头。

"呃——"

他憋红了脸。石头比看起来要沉得多。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,在往下压。

"搬不动!"他咬牙。

"阿萤。"沈惊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她还站在广场边缘,正在慢慢往井的方向挪——她的腿还在抖。

阿萤走到井边。

她伸出那双木头的、冰凉的手,放在了石头上。

她的嘴唇,动了起来。

"我,"她说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广场上,清清楚楚,"我是阿萤。"

"我,不是木偶。我是,人。"

"你们,"她看着那块石头,像是看着石头底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,"我知道你们,很生气。"

"我也,很生气。"

"他们,拿走了我的脸。拿走了,我自己。"

"你们,也是,被他们拿走了,一切的。"

石头底下,传来一阵闷响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回应。

"我想,出去。"阿萤的声音,开始颤抖,但越来越坚定,"你们,想出去吗?"

闷响,变成了震动。

整口井,开始颤抖。

周深感觉到了——压在石头上的那股力量,在松动。

"现在!"沈惊蛰的声音,从近处传来——她已经挪到了井边。

周深怒吼一声,拼尽全身力气。

石头,动了。

他从石板上,推下了那块大石头。石头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然后,他和阿萤、林小棠一起,合力推开了井口的石板。

井口,开了。

一股热浪,从井底冲了上来。

不是普通的热。是一种带着情绪的、带着愤怒的、带着无数被杀死的人的怨恨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热浪。它冲出井口,像一根烧红的柱子,直冲上夜空。

星光照不到的广场上空,那根"热柱",变成了一种肉眼可见的、暗红色的光。

光柱里,有无数张脸。

模糊的、扭曲的、痛苦的、愤怒的脸。它们在光柱里旋转、翻涌、呐喊。无声的呐喊——没有声音,但每一个人,都能"感觉"到那种呐喊。

那些,是被木偶镇杀死的人。

他们的怒气,被压在井底,不知道多久。现在,重见天日。

光柱,朝四面八方扩散。

暗红色的光,冲向了四条街。

冲向了那些红灯笼。

冲向了那些巡逻的木偶。

木偶们,停了。

它们齐刷刷地,转向了广场的方向。

然后,它们开始,朝广场移动。

不是之前那种僵硬的、滑行的移动。

是——冲。

它们疯狂地、不顾一切地、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一样,朝着光柱冲了过来。

因为光柱,是它们的天敌。

光柱里那些被杀者的怒气,是冲着它们来的。

"来了!"周深吼道。

"不管它们。"沈惊蛰的声音,冰冷而稳定,"它们的目标是光柱,不是我们。"

她站在井口边,看着那根冲天的光柱。光柱的热浪,吹动了她的头发。

"阿萤,"她说,"你的脸,在下面。"

阿萤看着黑洞洞的井口,看着里面翻涌的暗红色光。她的脸上——那张借来的脸——满是恐惧。

但她点了点头。

"我,等你。"她说。

沈惊蛰看了她一眼。

然后,她纵身一跃。

跳进了井里。

* * *

井里的世界,和井外,是两个维度。

沈惊蛰跳进去的瞬间,热浪就裹住了她。

不是热。是"情绪"。

无数人的愤怒,像潮水一样,从四面八方涌来,冲进她的身体,试图侵蚀她的意识。她能感觉到——那种想要尖叫、想要破坏、想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的冲动。

但她的意识,没有动摇。

不是因为强大。

是因为——"愤怒"这种情绪,在她这里,根本就不起作用。

她的情绪旋钮,被拧到了零。不只是"害怕"。是所有的情绪——愤怒,悲伤,喜悦,爱——全部,都是零。

那些怒气冲进她的意识,就像水泼在玻璃上——流过去,但渗不进去。

沈惊蛰,在热浪里,稳稳地下沉。

井底,有什么东西。

她看见了。

在无数翻涌的、扭曲的、愤怒的脸的最深处,有一张,不一样的脸。

一张安静的、完整的、没有扭曲的脸。

它悬浮在怒气的最中心,像暴风眼里的一片平静。

那是一张,年轻女孩的脸。

圆脸,单眼皮,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
那是一张,没有任何修饰的、普通的、但真实无比的脸。

阿萤的脸。

沈惊蛰伸出手,握住了那张脸。

不是物理的"握"。那张脸不是实物——它是一种凝固体,是执念核心的"本来面目"。沈惊蛰的手,穿过了怒气的热浪,碰到了那张脸。

脸,是温热的。

和阿萤指尖那一丝温热,一模一样。

沈惊蛰握住它的瞬间——

她的大脑里,那片空白,炸开了。

不是闪回。

是一整段记忆。

* * *

她看到了。

一个女孩。

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、站在一片巨大的、发光的空间里的女孩。

那个空间,不是木偶镇。是别的什么地方。更亮,更高,更……神圣。

女孩面前,悬浮着一个东西。

一个光球。

和沈惊蛰醒来时看到的,那个竖瞳光球,一模一样。

光球的声音,在女孩的脑海里响起:

「你已经抵达,终点。」

「作为,第一个抵达终点的衔尾者,你可以,许一个愿。」

「任何愿望。」

女孩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她开口了。

"我愿……"

她的声音,是沈惊蛰自己的声音。

沈惊蛰,浑身一震。

那段记忆里的女孩,是——

她自己。

是她自己。

"我愿,"记忆里的女孩说,"用我,作为人去爱的能力——"

"换,足够保护所有人的,力量。"

光球的竖瞳,弯了一下。

「成交。」

然后,沈惊蛰的大脑里,空白重新合拢了。

记忆,断了。

* * *

她从井里,冲了出来。

热浪,在她身后翻涌。光柱,还在喷涌。但沈惊蛰的手里,握着那张温热的脸。

她翻出井口,落在了广场上。

周深和阿萤,立刻冲了过来。

"拿到了?"周深问。

沈惊蛰没有回答。

她看着阿萤。

阿萤那张借来的脸,在暗红色的光里,显得格外脆弱。

"阿萤。"沈惊蛰的声音,有点哑——她刚从那段记忆里出来,整个人还没完全恢复,"闭上眼。"

阿萤,乖乖地,闭上了眼。

沈惊蛰,把手里那张温热的脸,轻轻地,贴在了阿萤的脸上。

那张脸,融了进去。

像之前,在木偶镇的大街上,那个被揭脸的中年男人的脸,融进木偶的脸里一样——只不过这一次,是反过来的。

一张真正属于阿萤的脸,回到了阿萤身上。

阿萤的身体,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
然后——

她身上那层木头的、球关节的、冰冷的外壳,开始裂开了。

从脸开始,一路蔓延到脖子、肩膀、手臂、身体。木头外壳,像蛋壳一样,一块一块地剥落。

壳的下面——

是肉。

是血。

是人的皮肤,人的骨头,人的温度。

阿萤,重新变成了一个人。

一个十六七岁的、穿着素色长裙的、圆脸单眼皮嘴角有颗痣的女孩。

她站在广场上,浑身发抖。

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不再是木头的了。

是肉做的。

会流血的。

温暖的。

"我……"她的声音,变了。不再是那种轻轻的、脆脆的、像小动物的声音。是一个正常的、十六七岁女孩的声音,带着颤抖,带着不可置信,"我,回来了?"

沈惊蛰看着她。

她的心跳,在这一刻,快了一下。

只快了一下。

然后恢复了平稳。

但她的右手腕内侧——那道疤——在阿萤变回人的瞬间,剧烈地、灼烧般地,疼了一下。

疼得她,几乎蹲下去。

她没有蹲。

她站着。看着阿萤,看着这个她刚刚"救回来"的人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,心口会有一种奇怪的、说不清的、像是"空了一块"的感觉。

她救了一个人。

但她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
不是"不想感觉"。是——感觉不到。

就像是,有人,把她身体里"感受这种事"的那个部分,挖走了。

记忆里那段话,又在她耳边响起——

"我愿,用我,作为人去爱的能力——"

沈惊蛰,闭上了眼。

她知道了。

她什么都想起来了。

关于那段记忆。

她用"爱"的能力,换了力量。所以她救了阿萤,但感受不到"救了一个人的喜悦"。所以她看着别人死,可以毫无波澜。所以她可以冷静到可怕。

不是天性。

是她,亲手,把那个部分,交出去了。

她睁开眼。

广场上,光柱还在喷涌。木偶们,还在疯狂地冲向光柱,被怒气吞噬、烧毁。整个木偶镇,在崩塌。木楼在倒塌,红灯笼在熄灭,幔布在燃烧。

那个慈祥的、温柔的、把人豢养起来的"房东婆婆"——

沈惊蛰听到了她的声音。

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。是从四面八方,从整个正在崩塌的镇子里,同时传来的。

"我的……孩子……"

"你……带走了……我的孩子……"

房东婆婆,是执念的"管理者"。而阿萤,是执念的核心。阿萤变回了人,核心崩塌了,执念,自然也就散了。

婆婆的声音,越来越弱。

"你……能走到哪……我等着……看……"

声音,消失了。

整个木偶镇,在沈惊蛰眼前,化作了一片灰烬。

* * *

灰烬散去之后,是白色。

沈惊蛰,又站在了那片白色的空间里。

周深、林小棠、阿萤,站在她身边。

四个人,都还在。

那个竖瞳光球,又出现了。

它悬浮在半空,竖瞳看着沈惊蛰,带着那种玩味的、深邃的笑。

「第一层,通关。」

「存活人数:4 / 12。」

「本源点奖励,已发放。」

「通关评价——」

光球,停顿了一下。

它的竖瞳,看着沈惊蛰。看了很久。

「——S 级。」

「S-0001,你的表现,超出预期。」

沈惊蛰看着它。

"我知道。"她说。

她什么都想起来了。

至少,想起了一部分。

她想起来了,自己,曾经,站在这颗光球面前。

想起来了,自己,许了一个愿。

想起来了,自己,用"爱",换了力量。

她看着光球。

光球的竖瞳,弯了。

「看来,你开始,记起来了。」

「那么,第二层,会更有趣。」

光球,消失了。

白色的空间,开始变化。

新的副本,正在生成。

沈惊蛰,站在那里。

她的右手腕,还在隐隐作痛。

阿萤,走到她身边,怯怯地,牵起了她的手。

人的手。温暖的,柔软的,会颤抖的手。

沈惊蛰,低头,看了一眼那只手。

她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
那只手的温度,传进她的掌心,然后,就消失了。

像水流过玻璃。

她知道,这是"温暖"。

但她,感觉不到温暖。

沈惊蛰,慢慢地,回握了一下。

即使感觉不到。

她也想,握住。

* * *

(第二章 完)